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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泥足深陷

第三十六章:泥足深陷 (第1/2页)

去见郭老板那天,何成局特意换了身最不起眼的灰布短褐,袖口磨得发毛,裤腿上沾着干泥,脚下是一双破了洞的旧布鞋。他站在铜镜前照了照,镜子里的人活脱脱一个码头扛货的苦力。秦舒云在他身后帮他整理腰带,手指顿了顿,没忍住说了一句:“爷,码头那地方鱼龙混杂,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两个人去更显眼。”何成局把一把短匕首插进靴筒里,匕首是前几天在佛山梁家铺子里顺手买的,不值钱但开了刃,“我一个人走得快,出了事也跑得利索。放心吧,天地会那帮人现在是惊弓之鸟,比我还怕惹事。”
  
  秦舒云知道劝不住他,从妆匣里拿出一个小荷包塞进他怀里:“里面是止血的药粉。别用上最好,万一用上了,别舍不得倒。”
  
  何成局拍了拍她的手,“就你最心疼我。”两个人站在铜镜前面,退去衣物,铜境照耀雪白肌肤,何成局坐在凳子上,秦舒云双手按着梳妆台,上下潜伏,化着妆容,时不时回头问何成局好不好看,梳妆台嘎哒嘎哒响,上次刺绣一双大白兔,透过铜镜,能看到上下晃动,梳妆台上茶水一不小心洒在大腿上,湿漉漉往下流,秦舒云伸鸣一声,小脸通红,被烫到了,拿着手帕擦了擦。
  
  天刚蒙蒙亮,柳花巷的石板路被露水打湿,滑溜溜的。何成局脚步轻快,出了巷口拐上正街,朝城西码头方向走去。
  
  广州的码头在天不亮的时候最热闹。渔船靠岸卸货,光着脊背的搬运工扛着鱼筐在跳板上来回跑,嘴里呼出的白气跟江雾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河水的泥腥味和搬运工身上的汗臭味。何成局低着头在人群中穿行,脚步不快不慢,目光从一顶破草帽的帽檐下面扫出去,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第六个仓库在码头最西边,紧挨着一片废弃的船坞。仓库是红砖砌的,墙上爬满了青苔,铁皮门锈得不成样子。何成局绕到仓库后面,那里有一小块空地,堆着几摞烂木头和一张破渔网。一个穿灰褂子的中年人蹲在烂木头上抽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海风吹得粗糙黝黑的脸。这人四十来岁,嘴角有道旧伤疤,抽烟时伤疤跟着一动一动的。
  
  “郭老板?”何成局在他三步外站定。
  
  “是我。”郭老板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来。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手掌粗大,指节间全是老茧。他上下打量了何成局两眼,目光里带着审视,“你是春香楼的何二当家?那天来的傻大个是你的人?”
  
  “是我的人。他脑子不太灵光,但嘴严。”何成局拱了拱手,“郭老板,开门见山——洪文定的事,有人花一千两买他的下落。我没接,先把消息压下来了。”
  
  郭老板的眼神瞬间变了。他抽烟的动作停了,嘴角的伤疤绷紧,手指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何成局注意到这个细节,双手依然垂在身侧,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
  
  “别紧张。我要是想卖他,就不会来见你了。一千两银子是笔大钱,但拿了这笔钱,整个天地会都会追杀我。我何成局这点账还算得清。”
  
  郭老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手指缓缓从腰间移开,重新抽了口烟:“你想要什么?”
  
  “交个朋友。”何成局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了过去。纸上写的不是洪文定的消息,而是陈鹤年的体貌特征和落脚点。“这个人在找你们。朝廷密探,姓陈,目前在广州城活动。落脚点我还在查,查到了会再通知你。”
  
  郭老板接过纸看了一眼,表情微微动容。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何二当家,我欠你一个人情。不过我有两个问题——第一,你怎么找到我的?第二,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第一个问题不能回答。”何成局拉了拉破草帽的帽檐,“第二个问题可以——我不是帮你们,我是帮自己。陈鹤年这种人,用完我之后随时会翻脸。与其把命交给他,不如多条路。天地会在广州城里虽然缩着,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今天我帮你们,将来我有难了,你们或许能帮回来。这就叫交个朋友。”
  
  郭老板听完,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黑的牙。他把烟杆叼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烟灰:“你这人说话,听着像商人,骨子里像赌徒。我郭海蛟在码头上混了十五年,什么人没见过?你这种浑身上下都是心眼的人,我喜欢。”
  
  “那我就当郭老板夸我了。”何成局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你们在码头上的渠道能不能帮我查一批货?方家最近要从伶仃洋进鸦片,走白鹭渡。我不要货,就要白鹭渡的布防图。如果你们能帮我搞到,我给你们一百两。”
  
  郭海蛟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灰磕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然后说:“方家的事,我们尽量查。一百两不是小数,我让兄弟们留意。不过白鹭渡是方家走私的核心码头,防卫很严。能不能弄到图,不好说。”
  
  “尽力就行。”何成局抱拳,“告辞。”
  
  他转身走出码头区的时候,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跟天地会的人打交道,比跟梁敬斋、方世宏、陈鹤年加在一起都累。这帮人随时可能翻脸,随时可能动刀子。他刚才面上镇定,手心里全是冷汗。但他赌对了——郭海蛟这种人,最难的不是讨好,是让他觉得你“有用”。一个朝廷密探的情报,再加上一百两银子的悬赏,足够让他暂时把何成局列为“可以合作的人”。
  
  两天后,何成局独自出了广州城,一路往西,到了伶仃洋边的白鹭渡。
  
  白鹭渡在伶仃洋西岸,周围全是芦苇荡,密密匝匝的芦苇比人还高。从官道上根本看不到渡口的存在,只有走到近处才能发现芦苇丛中被人踩出一条狭窄的土路。何成局穿着破旧的渔民衣裳,肩上一根扁担挑着两个空鱼篓,假装是附近渔民,沿着土路往里走了半里地,在一片茂密的芦苇丛中潜伏下来,透过芦苇杆的缝隙往外观察。
  
  白鹭渡比他想象的要大。渡口上建着两座木制栈桥,栈桥尽头各有一座简易塔楼,塔楼上站着挎刀的守卫。岸边堆着几十只木箱,用油布盖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几艘中型渔船停在栈桥旁边,船上没有人,但船舱里隐隐有光亮透出来。何成局默默数着守卫的数量和换岗规律,从怀里掏出半截炭笔和一张糙纸,把这些细节逐一记下来。
  
  东侧栈桥的守卫是两班轮换,每班两个人,换岗时间是辰时和申时。换岗时有短暂的衔接空档,大约二十个呼吸。西侧栈桥的守卫只有一班,两个人,不换岗,但午时会有人来送饭。塔楼上的守卫两班倒,瞭望范围大约两百步,视野能覆盖整个渡口正面,但渡口背面的芦苇荡方向是盲区。岸边堆的箱子有四十三只,大小形状统一,应该是鸦片。几艘渔船的桅杆上挂着渔网做伪装,但船底吃水很深,吃水线以下明显藏着货物。
  
  何成局在芦苇荡里趴了整整三个时辰。从卯时到酉时,他记录了所有能观察到的人和物,包括守卫的体型特征、武器装备、闲聊时透露的零碎信息。他甚至数清了守卫一共换了三批,第二批换岗时有一个人打了盹,被同伴踹了一脚。
  
  酉时末,夕阳把芦苇荡染成一片金黄。何成局悄悄退出芦苇丛,沿着土路往回走。他刚走上官道,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他脚步不停,手却已经摸进了袖子里,握住了匕首的柄。
  
  “前头的兄弟,等一等。”
  
  何成局转过身,三个男人正从芦苇荡方向快步走来。领头的是个光头大汉,膀大腰圆,脖子上挂着一串贝壳项链,看着像是渔民,但他走路时脚下无尘、呼吸沉稳——是个练家子。另外两个也都是精壮汉子,腰间鼓鼓囊囊。
  
  “几位大哥叫我?”何成局微微躬身,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卑微。
  
  光头大汉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你是哪个村的?怎么在这边走?”
  
  “我是前头小渔村的,叫阿顺,来这边打鱼的。”何成局晃了晃肩上扁担挂着的空鱼篓,苦着脸,“打了一整天,一条大的都没捞着。大哥要是没事,我先走了,回去还得跟老婆交差。”
  
  光头大汉盯着他看了两个呼吸,忽然一把抓住他的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何成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右手虎口和食指上有厚厚的剑茧,这是练武十年磨出来的,跟打鱼的网绳勒痕完全不一样。光头大汉的脸色瞬间变了,松开手退后半步,左手摸向腰间。
  
  “你是梁家的人?”光头大汉眼神变冷。
  
  何成局抢先一步摘下头上的破斗笠,露出完整面容,语气恳切:“大哥误会了。我是春香楼的人。余三娘托我来这边收点东西,她说这附近有渔民用珍珠抵债。我就是个跑腿的,真不是什么探子。”他说这话时身子微微佝偻,声音里带着几分害怕几分讨好的颤音。
  
  光头大汉狐疑地打量着何成局。春香楼的名头在广州城确实响亮,余三娘也确实是珍珠的常客——这些信息是龚文告诉他的。何成局来白鹭渡之前把功课做足了,连余三娘最近收了几颗珍珠、什么成色、什么价钱,都记在了脑子里。
  
  光头大汉跟同伴对视了一眼,然后松开刀柄,拍了拍何成局的肩膀:“既然是三娘的人,就算了。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赶紧走,别让老子再看见你。”
  
  “是是是。”何成局点头哈腰,挑起扁担快步离开。
  
  走出半里地后,他的脚步才恢复正常。后背已经湿透了,汗水混着芦苇荡里的露水,冷冰冰地贴在皮肤上。他回头看了一眼——白鹭渡已经完全隐没在芦苇荡的深处,只剩下夕阳下的一片金黄。
  
  梁家的眼线已经渗透到白鹭渡周围了。刚才那个光头大汉十有八九是梁敬斋安插在方家走私码头旁边的探子,专门盯梢方家的动向。这说明梁敬斋对白鹭渡的兴趣比何成局想象的还大。梁敬斋让他来踩点,恐怕不只是为了“要一张图”,而是想借他之手试探方家在白鹭渡的防卫虚实,然后自己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何成局加快脚步,在暮色降临前赶回了广州城。
  
  三
  
  回到春香楼时天已经黑透了。何成局没去大堂,直接从后门进了院子,发现王大栓正蹲在墙根下发呆,表情呆滞,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口水。何成局问他怎么了,王大栓指了指头顶。何成局抬头一看,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是余三娘,另一个身形魁梧,显然是方世宏。
  
  何成局低骂了一声,快步上了楼。推门进去时,方世宏正翘着脚坐在余三娘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神态自若。余三娘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发白,看见何成局进来,暗暗使了个眼色。
  
  “何二当家回来得正好。”方世宏放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我听说梁敬斋让你去白鹭渡踩点?”
  
  何成局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在方世宏对面坐下,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三爷消息真灵通。梁敬斋确实提过一嘴,让我搞白鹭渡的布防图。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先拖着。”
  
  “拖什么?”方世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何二当家,你给梁敬斋办事,也给方某办事。消息可以两头卖,但白鹭渡是方家的走私命脉,你要是真把布防图给了梁家,那就是断方家的根。断人根基的仇,可不是几百两银子能摆平的。”
  
  何成局放下茶盏,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三爷,我今天确实去了白鹭渡。”
  
  方世宏的眉头一挑。何成局没等他发作,从怀里掏出那张画满标记的糙纸,毫不犹豫地推到方世宏面前:“这是白鹭渡的布防简图。守卫分布、换岗时间、货物堆放位置、栈桥结构,都在上面。我没给梁敬斋——给你。”
  
  方世宏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用炭笔细细地画着白鹭渡的布局,标注了每一处守卫的位置、换岗时间、塔楼的瞭望范围。纸边上还用小字写着“梁家探子已在白鹭渡周边出没,三爷注意清查芦苇荡方向的暗哨”。他的表情从惊愕变成凝重,最后变成若有所思。他慢慢抬起头:“何二当家,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何成局靠在椅背上,“我选边了——选方家。”
  
  方世宏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息,然后缓缓点头:“说说你的理由。”
  
  “梁敬斋这个人太精了。他让我去白鹭渡踩点,却不告诉我梁家已经在白鹭渡周围安插了眼线。今天我在芦苇荡外头被梁家的暗哨截住了,差点动刀。这说明什么?说明梁敬斋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他只是把我当探路的棋子,踩了地雷炸死了不心疼,踩出情报了他白赚。”何成局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相比之下,三爷虽然凶,但做事直接。要我的消息,给银子;怀疑我有二心,当面问。跟这样的人合作,我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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